
今年十月多雨,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我总念着大伯。就是在这样凉的秋日里,他静静合上了双眼,九十一岁的人生落了幕。望着他平和的脸,脑海里翻涌的,却是他穿那件洗白中山装的模样 —— 那是我记忆里,最鲜活的大伯。
整理大伯遗物时,我在樟木箱的最底层摸到了那件中山装。布料早已失去光泽,袖口和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,衣襟上还留着几处洗不掉的浅褐色印子 —— 那是他年轻时在新疆煤矿化工厂干活,沾了煤屑又反复搓洗留下的痕迹。指尖抚过针脚细密的扣眼,记忆突然像被打开的闸门,涌回了四十多年前的伊犁。
那时我还是个剃着平头的小子,跟着父亲去伊犁探望大伯。大伯听说我们要来,赶紧放下卖“皮芽子”的活计回家等我们。初见他时,穿的就是这件中山装。秋阳落在他高大魁梧的肩头,梳得整齐的大背头泛着柔光,远远望去,那挺拔的模样,让我心里瞬间觉得踏实。“小子,快过来!让大伯抱抱!” 他笑着张开双臂,中山装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我一头扎进他怀里,他抱起我,把我高高举起。我能闻到布料上淡淡的肥皂香混着阳光的暖意,还有他身上那股常年干活留下的结实劲儿。
后来才知道,这件中山装是大伯 1959 年去新疆时买的。那年他二十四岁,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安徽定远老家,背着简单的行囊远赴乌鲁木齐。在自治区煤矿化工厂的那些年,他穿着这件中山装干活,汗水把布料浸透了一层又一层,领口洗得发松,却总舍不得扔。六十年代回定远时,他把中山装仔细叠好放进包袱,生怕压出褶皱;七十年代带着一家老小再次西行去伊犁,这件衣服也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行李最上层,跟着他跨越千山万水。大娘总说:“你大伯啊,对这件衣服比对自己还上心,说这是他走南闯北的念想,是撑起这个家的劲儿。”
展开剩余56%大伯的日子过得紧巴。我记得有一年春荒,家里揭不开锅,他却依旧穿着这件中山装,揣着仅有的一块钱去集市。回来时,手里拎着给几个堂兄堂姐买的作业本,还塞给我一小袋炒瓜子。“小子别担心,大伯有钱,饿不着你们。”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可我分明看见他中山装的口袋破了个小洞,风一吹,能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布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他是硬着头皮向邻居借了芋头干,才勉强让一家人熬过了那阵子。可即便自己日子难,老家的亲戚来伊犁投奔他,他还是穿着这件中山装,跑前跑后帮忙找住处、寻活计,从不叫苦,也从不提自己的难处。
那些年,为了凑够7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,他走村串户叫卖字画和皮芽子,冬天顶着刺骨的寒风,夏天冒着灼人的酷暑,中山装的袖口磨破了就找块布缝上,缝补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,可他从没想过放弃任何一个孩子上学的机会。
2023 年,大伯带着这件中山装回到了合肥。那时他已年近九旬,行动有些迟缓,却还是每天清晨把中山装拿出来,用布轻轻掸掸灰,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箱底。“还是家里好啊,闻着这熟悉的味儿,心里踏实。” 他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我问他:“大伯,这件衣服都这么旧了,怎么还不扔?” 他摸着中山装的衣襟,手指在缝补的地方轻轻摩挲,笑着说:“这衣服跟着我走了大半个中国,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,扔了它,就像丢了一段日子,舍不得啊。”
如今,大伯走了,这件中山装成了我们最珍贵的念想。它静静地躺在樟木箱里,还带着大伯身上的温度,也藏着他一生的故事。它见证了大伯响应号召支援边疆的果敢,见证了他辗转两地、拉扯子女的艰辛,更见证了他乐观面对生活、始终心怀大爱的坚守。
每次翻看这件中山装,我就想起大伯常说的 “吃亏人常在”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”。他这一生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用一件中山装般朴素而坚定的信念,撑起了一个家,也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、如何面对生活的风雨。秋雨还会一年年淅淅沥沥落下,打湿窗棂、浸润街巷,大伯的故事,还有他那股不服输、心向善的劲儿,也会像这秋雨般,悄无声息地融进我们后辈的骨血里,代代流淌,永不消散。(雍其宝)
编辑:刘玉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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